
在拙作《平泉落日》中,姓由利的登場武士有二位;而且這二人也都在《吾妻鏡》中有所記述。
《吾妻鏡(也寫作東鑒) 》是一部有關鐮倉幕府對自己的事跡進行編纂的史書,從源賴政舉兵的治承4年直到文永三年,記錄了這87年間的武家之事,一般認為具有很高的可信度 (儘管有部分集中脫落之處) 。
在吾妻鏡第九卷,文治5年9月7日的條項中,對平泉軍豪傑由利八郎被俘時的情節進行了珍貴的詳細描述。
九月七日
宇佐美平次實政。生虜平泉第四代泰衡之郎從(家臣)由利八郎,押至陣岡,並參上。然,天野右馬允則景,生虜之緣由相爭不下。。
二品(賴朝),未上報於行政,兩人將馬匹及鐙毛等安置停當後,接尋問囚人真否如何之旨,令景時操辦。
景時,厲色於由利而言道,
「汝乃泰衡之郎從中,曾聞其名號者也。真偽如何,不可矯飾詐否。唯以實情言上。著何色鐙之者將汝生虜,盡盡道來。」
由利忿忿然,怒答曰,
「汝乃兵衛佐殿之家臣否。今之所言,過分至及,無以喻物可言。故御館乃秀鄉(俵籐太)將軍嫡流之正統。吾上三代,汲有鎮守府將軍之號。汝何有發難之詞於主人之理乎。況汝與吾對等,難分勝劣,運盡則成囚,勇士之常也。於鐮倉殿之家臣見之怪奇,無甚可言。即對所問之事,概再不答返」。景時甚氣,面色如赭,具上稟報。
「此男,除穢語之外,其間別無它語,非糾明則別無所欲」
聞罷,二品傳令道,
「景時表現無禮豈可咎責於囚人。本應道理說之。速速召重忠尋問去」
言畢,喚來重忠,取皮製墊座,與其前待之由利,請就座其上,具禮而勸誘道,
「攜弓馬者,為怨敵而囚之,乃為漢家、本朝之通規也。必非謂之恥辱。其中原故於左典書D(義朝),長歷年遇橫死。二品乃成囚人,押向六波羅,結局,流配於(伊)豆州。然而,佳運自空而降,天下歸而之制矣。今,貴客雖蒙生虜之名(筆者中略) 」
由利道,
「客乃町山殿下也。殊知禮法矣,不似前之男怪奇。自應道明原委。著黑絲之威鐙,鹿毛之馬者先將吾取於馬下。其後追至者嗷嗷而來,其後之事不得而知也。(筆者後略)
重忠據此奏上。
二品,呈與御幕,閱覽後說道,吾之主人泰衡威武於兩國間,加刑罰之條,思必困難也,故乃無尋常之郎從也,為河田次郎一人所誅。管領約兩國之地,十七萬騎之貫首也,百日無以撐之,廿日間一族之人盡滅。所言不足以罄矣」。
賴朝對八郎出言不遜的言詞本身,似乎同作為源氏的統領並不合適,而這因為八郎的武士身份也就不顯過分了,也許有點面貌可憎,而記錄者趁興多少有些誇大的添枝加葉也算不得什麼。總之,用角色所應有的感覺,描畫出一場珍貴而生動的心理戰。
由利答道「並非尋常之郎從少少,壯士具分別遣往各處要害,老軍進退難如意故而自殺也。誠如吾類不肖之族成為生虜,不能最後相伴。左馬頭(義朝與賴朝之父)殿曾幾何時管領海道十五國,然平治逆亂之時,一日不支,零落而逃。雖為數萬騎之主,為長田莊司於浴場所誅。無論古今一二。泰衡管領之地僅兩州勇士也。數十日間,以賢慮而想。此一篇難於盡述」
二品重又傳令。幕垂頭不語。
感情家的賴朝,也許悟出了與敗軍將領口論之愚陋了吧。
傳令道,由利八郎須對重忠施以芳情。
其次,另一位由利也就是維平,這裡只有極為冷淡的描述。文治五年晚秋,剛剛結束了平泉之戰,在第二年的文治六年正月,由於大河兼任之流的叛亂導致戰火復燃,賴朝派軍隊去鎮壓。一時之間,也許是叛亂軍的陣勢,或許賴朝考慮必須親自出征吧,終於成功地討伐和收拾了大河兼任。
文治六年正月十八日
在賴朝去伊豆山參拜時,來自奧州前線的信使報到,信使本應為二人一組,但是途中一人生病而延後。
「由利中八維平道,兼任來襲之時,棄城而逃。」
鐮倉方面,與奧羽素有關係的家臣一起急於成功,與友軍之間並不緊密聯繫,結果導致作戰失敗,但是再次傳出命令,指出應相互間協調以慎重行事。
而維平,此時正與小鹿島橘次一起在守衛小鹿島的城寨。
文治六年正月十九日。
遲到的信使到達後,報告了兼任軍的襲擊時,維平暫時隱身的事實真相。這大概就是因為同橘次在作戰上意見不合而逃跑吧。或者是知道兼任軍勇猛的維平,對是否戰死於此有些猶豫,從而採取了別的行動,出城而去的吧。總之,賴朝推測肯定是有過猶豫不定。因此,維平戰死而橘次被討伐的這個時期,他們二人組合間多少有些瓜葛糾紛,就出現了是否出入城的問題,猜疑心重的賴朝似乎向周圍洩漏過這些想法。當時,向去伊豆山參拜的賴朝跟前報告時,由於賴朝得意於正如自己所料的緣故,故特意將此事記了下來。能感覺出是一篇記述者對賴朝阿諛奉承的文章。
正月六日,十八日和十九日的條項中,也觸及到維平的戰死,不過是淡淡的一筆而已。
在這件事上,同一事件的記載,前後順序不同地進行記載本身,也許說明了這是因為信使的到達有前有後,而出現的混亂吧。
文治六年正月六日。
「維平,馳向小鹿島之大社山毛毛左田一帶,至津輕重又交戰,守戰不及兩時辰,即被征討取下」」
在這裡終於就維平的戰死作出了一報
在著手此拙稿之時,由於各種諸家的研究資料等多數都在老家存放著,為慎重起見,從圖書館借閱了《吾妻鏡》全卷。該出版社使用的原本,由於同時代相隔太遠,故將漢文的原本譯成了日文,因此反而更加艱澀難懂,結果可想而知。現代文中應寫做「……應該」的地方,變成了「應該嗎」的繞人表現 (明治時代的政壇演說家也留有這樣的表達方式),為增強語氣而採用了疑問句形式。而且,像「……非糾明則別無所欲」的說法,不得已被再翻譯成「……沒有說的話」。
不管怎樣,考慮到《吾妻鏡》成書時期,也就是在五百年至八百年前的那個時代。時至今日,日文早已大為變化了。
在《巖手縣史》中有兩位由利氏,都作為同一人物進行了記述,大概在50年前,我第一次看見時,感到吃驚並很不滿。當時,向東北大學教授高橋富雄博士徵求了意見,他苦笑道「我也看作是不同的人」。
現在,將記錄對比一下,顯然是不同的人。
說起這種讓人不敢相信的錯誤發生,遠的來說就是因為日語發生了變化的結果。就是說,由於表達變化太大,常人難以熟悉古文。以致於造成該調查的沒有得到很好的進行。對於現代的我們來說,更易於使用原文(日文式漢語),而當今把所有東西都描繪的綿軟而優美的風潮,對學術書籍出版的相關人員來講也許是一種災禍吧。不屑一顧地責備研究人員也就太苛刻了。
高橋博士的苦笑也許是對自己弟子們(包含自己)研究生活的同情,以及對後世之人可圈可點的所謂歷史錯誤的憐恤吧。「汝等之中無罪者,用石頭去打這個女人」主耶穌似乎講過此話?對大家不太做的歷史調查進行研究者,總是很孤苦。
摘自平泉文化會議所資訊雜誌《在東方》第2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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